在地球庞大的碳循环系统中,森林土壤储存了超过一半的陆地土壤有机碳,是名副其实的“碳宝库”。然而,这个宝库并非固若金汤。当新鲜有机物(如根系分泌物)进入土壤时,会激发微生物的“食欲”,加速原有土壤有机质的分解,这一现象被称为“激发效应”。激发效应是强是弱,直接决定了土壤是继续固碳还是释放碳到大气中。那么,是什么在调控森林土壤的激发效应?
研究将目光聚焦到了决定森林“性格”的关键因素—树木的菌根类型上。森林中几乎所有的树木都会与丛枝(AM)或外生(ECM)菌根真菌形成共生关系。长期研究表明AM和ECM主导的森林,在土壤碳积累上呈现出截然不同的“性格”:ECM森林往往在地表积累更多未分解的有机质(颗粒态有机碳),而AM森林则更擅长将碳转化为更稳定的、与矿物结合的形态(矿物结合态有机碳)。然而,这两种“性格”在面对新鲜碳输入时,其土壤碳的稳定性(即激发效应)会如何变化?
研究巧妙地利用了一个天然的菌根梯度(从AM主导到ECM主导的森林样地),对表层有机层(0-10 cm)和下层矿质层(10-30cm)的土壤进行了“解剖”。通过向土壤中添加¹³C标记的葡萄糖(模拟根系分泌物),并追踪CO₂的来源,揭示了激动人心的发现:在富含有机物的表层土壤中,新鲜碳的加入如同“火上浇油”,大幅提升了微生物对原有碳的分解,即产生了正激发效应,随着ECM树木占比增高,正激发效应逐渐减弱,甚至趋近于零。而在10-30厘米的矿质土壤中,有趣的反转出现了:添加葡萄糖普遍抑制了原有土壤碳的分解,产生了负激发效应(即新鲜碳被优先利用,保护了原有碳),其中AM主导的森林负激发效应更强,意味着土壤碳的稳定性更高,新鲜碳的加入反而“喂饱”了微生物,让它们“手下留情”。
图1 森林菌根树种优势度对土壤激发效应的影响
为何会呈现如此深度依赖的相反格局?研究团队通过分析土壤理化性质、微生物群落和功能基因,揭示了其内在机制:(1)碳的“存在形式”是关键:在表层,ECM主导森林积累了大量化学结构复杂、难分解的颗粒态有机碳,微生物“啃不动”,因此激发效应弱。而AM森林的碳更“可口”,激发效应强。在深层,AM森林的碳更多以与矿物结合的矿物结合态有机碳形式存在,被“保护”起来,因此负激发效应强(更稳定)。而ECM森林深层有较多未被保护的碳,稳定性稍差。(2)氮的“分配策略”影响深远:ECM真菌直接“抢夺”有机氮,导致表层游离的氮素(如硝态氮)较少,限制了分解者的活性,从而抑制了正激发效应。在深层,AM森林中较高的氮有效性,则可能帮助微生物更高效地利用新加入的碳,而非“挖掘”原有土壤碳,从而强化了负激发效应。(3)微生物“军团”的分工不同。AM主导森林中,细菌和快速反应的分解者更占优势,它们对新鲜碳反应迅速,容易引发正激发效应。ECM主导森林则倾向于发展出真菌比例更高的微生物群落,并富集更多用于分解“顽固”碳的基因。这类微生物对新鲜碳的响应“慢半拍”,因此激发效应弱。
研究有何意义?(1)未来预测森林土壤碳汇对全球变化的响应时,不能“一视同仁”,必须将菌根类型和土壤深度这两个关键因素纳入考量。(2)随着气候变化和人为干扰,全球森林的树种组成正在发生变化。这种转变(例如从ECM林向AM林转变)不仅影响地上部分,更会深刻地改变地下碳循环的“脾气”——究竟是保碳还是排碳。(3)“看一半”的误区:如果只研究表层土壤,我们可能会得出“ECM林更有利于保碳”的片面结论。而本次研究告诉我们,在深层矿质土壤中,AM林的碳可能更为稳定。想要全面评估森林的碳汇潜力,我们必须“向下看”。
总而言之,树木与真菌的“盟友”关系,深刻塑造了森林的地下碳循环。这场悄无声息的地下“暗战”,正以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,影响着地球的未来气候,该研究为我们揭示这些看不见的奥秘。
图2 森林树木菌根如何通过深度依赖机制调节土壤激发效应的概念框架
生态环境学院、我站已毕业的2021级硕士研究生柳雄辉为第一作者,陈亮教授为通讯作者,论文得到项文化教授、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朱彪教授、德国哥廷根大学Yakov Kuzyakov教授等指导。本研究得到了“十四五”国家重点研发计划课题(2021YFD2200403、2021YFD220040204)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(32471693)、湖南省杰出青年基金(2024JJ2099)以及会同杉木林生态站运行项目等资助。
论文链接:https://onlinelibrary.wiley.com/doi/10.1111/gcb.70811